暗巷隐匿点深处,那具一直安静放置的黑棺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木头摩擦声。

一缕不属于这个时代、纯粹且阴寒的远古气息,顺着棺材缝隙缓缓向外渗出。

暗巷里的死寂被这股气息打破。苏清颜刚才强行逼出太上无情剑气,虽然被李长生用底层乱码压垮在地,但那股正统且精纯的灵力波动,还是在封闭的空气中留下了残迹。

这对黑棺里的东西来说,是绝佳的诱饵。

棺木表面的暗色木纹开始诡异地扭曲、重组,像是有什么活物要在木板下挣扎出来。几息之间,一张模糊凄美的女人脸庞在棺盖上凸显成型。

那张脸没有睁眼,只是对着陷在泥水里的苏清颜张开了嘴。

一口灰白色的浓郁阴气喷吐而出,贴着潮湿的地面,直直钻入苏清颜的鼻腔。

“唔——”

原本被无形重压死死按在地上的苏清颜,后背猛地弓起,像是一条被抛上旱地的鱼。

远古阴气入体,瞬间与她体内那套正统的剑诀逻辑产生了剧烈的排斥。她那具对纯净灵气有着极度渴望的无瑕剑骨,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刑具。

骨缝间传出密集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,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指在扒开她的经脉。苏清颜死咬着牙,苍白的脸颊涨出病态的紫红,冷汗瞬间浸透了沾满泥污的白衣。剑骨的深度反噬,让她连痉挛的幅度都变得僵硬。

棺材上的鬼脸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鸣,阴气开始变得浓烈,带着实质般的嗜血欲,想要直接剥离苏清颜的生机。

李长生站在一旁,皮靴踩在泥水里。

他左眼深处的窃天体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,视线中,几缕猩红的乱码正从黑棺上蔓延出来,企图缠绕苏清颜的咽喉。

红绫失控了。高阶污染和正统剑气的双重刺激,让这只远古阴灵的护食本能压过了理智。

李长生眼神彻底转冷。

他没有动用灵力,只是手腕一翻,指尖在虚空中精准地捏住了一根只有他能看见的底层波段。

那是血契的根腱。

“回去。”

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指骨却猛地向后一扯。

红线瞬间绷直。

棺盖上那张凄美的鬼脸扭曲了一下,发出类似指甲刮擦铁锅的尖锐闷响。李长生毫不留情地加大了血契的压制力度,强制切断了红绫向外输出阴气的逻辑回路。

黑棺剧烈震颤了两下,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。凸出木板的鬼脸像融化的蜡般缩了回去,那股刺骨的远古阴气也随之消散。

李长生慢慢蹲下身,看着在泥水里浑身发抖的苏清颜。

“别自作多情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她想吃你,但我没允许。”

苏清颜艰难地抬起眼皮,眼底满是屈辱与剧痛交织的血丝。

“你这把骨头……”李长生伸手,指尖轻轻拍了拍她沾着烂泥的侧脸,“现在唯一的用处,是等会儿拔出剑,去切开上面的结界。在此之前,你没有死或者被当成口粮的权利。”

苏清颜死死盯着他,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喘息,想要开口骂出声,但反噬的剧痛让她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就在这时,头顶上方厚重的岩石层传来细微的震动。

有靴子踩碎瓦砾的声音。不止一个人,步伐沉稳且带着某种狂热的节奏。

李长生迅速站起身,身体贴在岩壁的阴影里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限度。

废墟上方,带队排查的沈伽罗停下了脚步。

“香主,这片区域刚刚已经扫过一次了,除了一些低阶畸变体的臭味,什么都没有。”一名执炉香卫的声音透过岩缝隐隐传下。

沈伽罗手里提着那把生锈的刮骨刀,刀刃上还挂着半凝固的血肉。他像猎犬一样耸动了一下鼻子,目光锁定了脚下几道极窄的石缝。

“不对。”沈伽罗声音嘶哑,“有极淡的灵力味。不像是大阵里的东西,太干净了。”

他从腰间摸出一截暗紫色的线香。那是尚未彻底提纯的半成品毒香,里面混杂着散修灵魂被抽离时的痛苦波段。

香头被火折子点燃,没有明火,只有浓郁的紫烟。

沈伽罗将线香直接插进岩石缝隙里。

毒烟顺着物理空隙,呈絮状一丝丝渗入地下的隐匿点。

狭窄的洞窟内,气流发生了微小的变化。一缕紫色的烟雾正好垂落在苏清颜的口鼻上方。

她本就处于剑骨反噬的虚弱状态,呼吸急促。那丝毒雾毫无阻碍地被吸入了肺腑。

毒香中残存的灵魂扭曲波段,瞬间像烙铁一样烫在了她满是裂痕的经脉上。苏清颜喉管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,肺部猛地收缩,一声混合着剧痛的咳嗽即将从喉咙里冲出来。

一旦出声,上面那些狂信徒立刻就能锁定这处夹缝。

李长生反应极快。

他左眼乱码狂跳,几缕灰色的底层代码瞬间从指尖激射而出,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,狠狠掐住了苏清颜的脖颈。

那不是普通的物理接触,而是直接锁死了她咽喉处的震动规则。

“呃……”

咳嗽声被生生掐断在气管里。苏清颜双眼圆睁,颈部青筋暴跳。那只由乱码构成的无形手掌力道大得惊人,几乎要捏碎她的颈椎。

李长生单膝跪在她身侧,上半身前倾,脸部距离她不到半尺。

“憋回去。”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气声说道。

苏清颜的脸因窒息而变成骇人的紫红色,她的双手指甲死死抠进地面的泥水里,指节发白。剧痛和缺氧让她的大脑一阵阵发黑,但李长生没有任何松手的意思。

头顶上方,沈伽罗来回踱了几步。

刮骨刀在石头上敲击了两下。

“香主,好像真的没有动静。”

“或许是先前的残余。”沈伽罗拔出那截毒香,扔在地上踩灭,“走,去外围防线,左癫那个疯子还在撕扯大阵。”

靴子踩踏碎石的声音渐渐远去,直到完全听不见。

李长生依然保持着前倾的姿势,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
锁在苏清颜脖子上的无形乱码大手随之消散。

“咳——咳咳!”

新鲜带着腐臭味的空气重新灌入肺部,苏清颜剧烈地咳嗽起来,每咳一下都带出点点血沫。她蜷缩在烂泥里,贪婪地呼吸着,哪怕这空气里满是怪谈的恶臭。

她还没来得及缓过这口气,眼前的光线突然暗了下去。

李长生站起身,抬头看向上方那几条透着微弱光线的岩石缝隙。

那是隐匿点最后用来透气的物理通道。

他没有任何犹豫,指尖连弹,几枚灰色的死锁代码精准地卡入岩缝的支撑结构中。

轰隆。

一阵沉闷的石块坍塌声响起。头顶的碎石被乱码扭曲了重力结构,严丝合缝地砸了下来,将那几道透光的缝隙彻底封死。

最后一丝天光被切断。

隐匿点陷入了绝对的黑暗。物理空间的急剧缩小,让原本就稀薄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。腐臭味、血腥味以及刚才渗入的毒香残余,在这密闭的棺材般的环境里快速发酵。

“你……干什么……”苏清颜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黑暗剥夺了她的视觉,那种退路全无的幽闭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
“外部有清剿,这里不能留任何气味溢出的口子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空旷,“从现在起,这里就是个死胡同。”

他刻意在“死胡同”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。

苏清颜靠在岩壁上,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伤痛、反噬、窒息的余悸,再加上此刻绝对的幽闭,让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云渺仙宗剑仙,心理防线出现了无可挽回的严重裂痕。

她甚至分不清,是外面的怪谈更可怕,还是眼前这个连最后一条透气缝隙都要封死的异端更冷血。

寂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。

暗巷废墟外,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
当啷——

当啷——

不是整齐的脚步声,而是沉重的生锈铁链在青石板上拖拽的响动。每拖拽一下,都伴随着粗重且浑浊的喘息。

还有某种黏稠液体滴落在石头上的“吧唧”声。

声音极重,甚至引起了地面的微震。

苏清颜的呼吸瞬间停滞。黑暗中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股远超沈伽罗的高阶畸变污染,正透过四周厚重的岩壁渗透进来。

那是钟离错。

名门弃子,巡游死役。虽然失去了理智,但他体内残留的本能,依然精准地捕捉到了苏清颜刚才爆发出的那股纯净剑骨波动。

他不是来试探的。

“砰!”

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。

钟离错抡起那把生锈的重剑,没有任何迟疑,直接劈砍在隐匿点最外层的结界上。

巨大的声压顺着岩石传导下来,震得洞窟内的积水泛起层层涟漪。苏清颜觉得耳膜一阵刺痛,本就受损的经脉在声波的冲击下更是隐隐作痛。

“砰!”

又是一记重击。流脓的腐肉拍打在结界上的声音,清晰地传了下来。

李长生靠在角落的石壁上,没有点燃火光,也没有任何出手加固结界的动作。

他就这么任由那巨大的劈砍声,一下接一下地摧残着苏清颜脆弱的神经。

“听到了吗?”李长生平淡的声音在连续的撞击声中依然清晰。

苏清颜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,不敢发出一丝声响。

“咬紧牙关。”李长生冷冷地陈述着外面的事实,“外面那些东西,可比我更喜欢你的剑骨。”

咔嚓。

最外层的一道结界,在生锈重剑的连续劈砍下,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。裂纹顺着阵纹蔓延,那种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流脓声,已经近在咫尺。